失重的耳朵

煽情避难所
 
失重的耳朵 @ 2007-03-30 03:49

前一段王朔频频在媒体上露脸,有一段是这么说的: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没有人管我。这个向来油滑不羁的老男人在大段调侃抨击里言若有憾。

嘁,自然没有人管你。否则你还好意思说绝望?某一类人,向来不太说自己如何如何,被逼得急了,偶然在朋友面前透露一两句,呵,我觉得生活困苦,必定被对方笑掉大牙。你?发骚了没?泼皮无赖的你?得了吧,全世界都死绝了,也轮不到你绝望,你他妈就该欣欣向荣,决不可装腔作势,刘姥姥扮作了林黛玉。嗯,很不幸,能得到这种反应的,王先生是一个,我也是。大概还有很多人是。

世间舆论总体走势是毫不同情弱者。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你沦落到这地步是你当初如何如何。行人眼见大街地铁过道的乞儿必避之不及,更有甚者语出嘲弄,神情不屑。医院流产室内往往哀鸿遍野,嘿,别怪医生落了重手,你咎由自取。农民工子弟遭遇不测赔偿比城市儿童少一倍,咦,人命自然有贵贱……

是,这世界上的绝望远比你想的要多。DH第三季里因丈夫出轨而丧失理智劫持人质的Caroline怒吼,我那么痛苦绝望,六年来我一直不敢吃饼干害怕增肥,为什么他要背叛我?Lynette回应她,你以为我们没有痛苦吗?这里的每一个人每一天都强撑着独自面对着自己的痛苦,每一个人都如履薄冰……是,每个人都有他最绝望的时刻。那一刻,往往是他独自支撑着自己自污泥中爬起。不要说自己不曾在最难受时刻渴求过一点点温暖,每个人都满怀希望伸出过手来,但,都归属于失望。

年幼时,必定有人奉承你,看面相多好,天庭饱满必定一生衣食无忧,高兴可以,却千万当不得真。屡次陷入绝境,不思自救,仍然盼望着自己的好命为自己带来一位天使或者奇迹,不是脑袋被驴踢了,便是《天使之城》、《天使A》、《天使在人间》之类浪漫爱情片看得太多,傻掉了。

是,这个世界在你痛哭时刻,永远都只会转过身去。你只能拒绝它,你只能拒绝一切好事发生的可能性,如此,才能逃出生天。

当世界上最后一个撞钟人都去做生意,这个世界大抵已经绝望泛滥。




 
失重的耳朵 @ 2007-03-27 20:37



我希望路过的人自求多福。



他国广告审查限度真宽。。。

在豆瓣上发现BTR很好玩。他说:他决定用三百字描绘沉默。写下第一句之后,他停了下来,他仿佛突然察觉了这个悖论——描绘与沉默之间的悖论,但他的指尖很快又继续在键盘上游走,因为他深知沉默之所以值得描绘,很大程度上恰恰正是这个悖论的缘故。他想到了潜水,从岸上跃入水中的那瞬间,那突如其来的声音空白。他想到了午夜的街道,路灯守着它们各自的影。他想到了闹钟,这一秒和下一秒之间的透明。他想到了键盘上已经磨损的M键。他想到了按下静音的电视机。他想到了厚玻璃另一侧的咖啡馆里人们张合的嘴唇。他想到了没有云的天空或满是云的天空。他想到了假如不把刚才想到的写下来那才是真正的沉默。当然,他也想到了真正的沉默同样必须以自己的缺席才能证明自身存在的那种宿命。

沉默,使你想到什么?



 
失重的耳朵 @ 2007-03-23 23:30

发骚分两种,春情上面那种发骚,还有满腹牢骚的那种。前一种发得好,一丝淫亵意味也无,尤抱琵琶或半启檀口星目微睁,令人只闻其声,眼中只见一段无意流泻的乌云青丝,已然心神摇晃。后一种发得好,于关键时只说一句,便得一呼百应,局势由此风云突变。都是有前例做抬头三尺榜样的。 有人热衷此道,偏偏又不善学习,每每在最莫名时刻最突兀时分将身段十足十秀出来,还不特止,非要勒令旁观数人拍掌大声叫好青筋暴起表示欣赏才心满意足收手,末了,还得娇羞不已加一句,哎呀,羞死我了。听得眼珠都要凸出来,啊,这是时代变化太快么?



 
失重的耳朵 @ 2007-03-17 03:58

不再让你孤单。
 
慢慢以为这是一句只会在岁月的尘封中逐渐腐坏的誓言。就像有人说,害怕你在异乡独自醒来。也有人说,希望你一睁开眼便会看见我的脸。还有人说,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誓言,只要一信了便会受到伤害,如此清楚却还要去深信不疑。如同守护一颗化石,看它逐渐风化变质。
 
以为已经麻木的心,又在睡不着的午夜流出泪来。其实,一直都是逞强的吧,以为最完美的痛苦永远不能说出口。说着口不对心的话,掩饰着重重伤痕,不再提起一切,任凭包袱把自己的背压得越来越低,尊严丢弃在风里,对自己说,没关系,只要你在,一切冰冷都会过去,对自己说,坚强点,别让他人看见你的脆弱来承担你的重负。对自己说,那都不算什么,你要体谅对方,宽容得体。可是,即便是婴儿,对于极度渴求的,总还是会伸出手来求,来要吧。求不得,反复,求不得。你说的不想带给谁激烈的伤害,可是那些转身离去之后的孤清,那些不断折磨自己神经的夜晚,那躺在冰冷急救车上独自承受尖锐的孤独与痛苦,令某部分的我,已经死去。你要保护的,从来不是我。你能挽救的,也从来不是我。
 
至今无法接受这转变的一切。一直欺骗着自己,幻想你同我一样,如同初见时,如同吸毒上瘾,如同偏执狂,强迫症。幻想每次离别你和我一样心如刀割。可如你所言,都是幻想。也许这一切你早已预料,所以才坦然。你让我好起来。你比我先好起来,那多么好,那真好。
 
因为一切无可评说,因为一切无可转变,你选择沉默。语言的确不是表达的好帮手,任何时候的语言都可能造成误解。只是语言能让我感觉你在,包围我,关心我甚至背离我,让我感觉我们生活仍有关联。而如今,沉默是上好鞭子,它抽打我,它胁迫我,它辱没我,它令我灵魂失控,它令我惶惶不知终日,它令我迷茫找不到最初的美好。我们是陌生人吧。你看,心理凌迟并不能造成一个人急速的生理死亡,但它所带来的绝望,令人希冀早些迎接生理死亡。不如对我说,请你早些死心。
 
去年你的生日拥抱着我,我会控制不了流着眼泪恳求,请你不要离开我。你说,不会再离开你。涠洲岛一片苍蓝的大海边,我对你说,不要再让我孤单一个人好吗。你忧愁地回答:不会的。然而我知道这只是一句场面话,我的回答你听清楚了吗,我只是闷在你的怀里说,我知道一切都不会改变,我只是想发泄一下而已。果然,我还是孤单。
 
是的,一切都不会改变,即使可以改变,也无法回到从前单纯的一切。我以为我是小石,其实对于你,我同其它女子并无分别,在我转身时刻,你亦不会留住我对我说不再让你孤单。你说,一直坚忍供奉的爱情,仅仅连一次突发的勇气都培育不了,仅仅连一次转身的勇气都始终不存在,仅仅连不再让谁孤单的戏言都失去勇气实现。那多悲哀。而我,如何能狂妄到要求你有勇气这样地步?
 
至此,我们都有一颗黑暗的心。



 
失重的耳朵 @ 2007-03-12 23:37

It's more ugly than I've imagined.
It's more cold than the surgery bench in the emergencies.
Even despair can not rival it in darkness,
and heartbreaks is a thousand miles away from its being close to death.

躺在急救车上的冷。不会比这些更冷。
事后我冷静地睁大眼睛凝视天花板。走廊里人来来往往。灯光昏暗。有一只大手辗转握住了我脆弱的身体。我汗滴如注。
也许屏息世界就会不见。也许疼痛的尖锐促使一切崩溃。而下辈子我是不是恐龙身上的灰,遥远的小宇宙,一颗细密尘灰?
说过的话不可能收回。
讨厌把一切说得隐晦。只能隐晦,不能怪谁,不能给压力,一切自己背。
至少我见过了光之暗面。那里也很美。也很温柔。也有锡箔纸红酒巧克力奢侈品。
那是光之背面。更冷的背面。



 
失重的耳朵 @ 2007-01-30 21:39

 双子的孤独无药可医,双子座的孩子不像天平那么圆滑世故,他们的单纯使他们经常把很多事放在感性的放大镜下观看,虽然表面上理性。所有的一切都被虚化被美化,他们的内心认为朋友就是在危难时刻拔刀相助不计后果的,爱情就是简简单单没有伤害的。但事实并不是这样,现实的很多碰壁很多失望令他们手足无措,原来世界并不是他们想象中的那样。而他们追求完美的天性和孤傲的本质令他们与孤独就此结缘,那种痛彻骨髓的冷,无处可诉的悲凉,看着自己亲手毁掉曾经美好的梦想。
  有人说孤独每个人都有,太自恋了吧。但双子的孤独只有双子自己知道,那是没有可能治好的绝症。因为双子天生就是两个心,两颗脑,他们的感受,他们的所思所想都是双倍的。但他们却只有一个躯体,一个世界。这是一个天生残缺的星座,天生在找寻能与自己契合的另一个人,但谁能找到一个相同的自己??所以,他们注定这样孤独而劳碌的用一个人的身体承受着两个人的快乐与伤悲,还有永远的孤独。
  双子不想孤傲,不愿独来独往,(其实大多数双子表面呼朋唤友,内心却从来没有依靠,孤独无依)但他们的敏感和天生的优越感使他们无法妥协。
  双子,有很多人羡慕他,很多人嫉妒他,很多人厌恶他,几乎没有一个星座能有这样大的争议性。
  双子的孩子们,他们的眼泪永远多于笑容,那些在阳光下微笑,却用眼泪洗涤如水凉夜的孩子,那些从不愿别人失望但自己却因此精疲力尽的孩子,他们的名字是双子。
  如果你爱的人是双子,那么请你好好爱他,因为他真的不会自己寻找快乐。
  
  别管什么配不配 重要的是两个人的感情 两个人的感觉
  双子。。。有的时候太怕被伤害 所以一直不肯去相信什么人
  其实并不是假装聪明 其实内心是很谦虚的 只不过怕别人看出自己内心的不安
  天生的多重性格 所以想的永远比别人多很多 所以总是忧郁一些事情
  怕自己被伤害 也怕伤害别人。。。
  有时候并不是故意装清高 只是有的时候心理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有时候并不是故意要伤害别人 只是有的时候没有察觉到
  总之 双子的表面坚强 甚至有时候会因为太过坚强 而伤害到身边的人
  但马上都会好起来 有时候会莫名其妙的感伤起来
  那是因为内心累计了太多的难过 有时候需要你肩膀来靠一下
  总之 双的内心 太脆弱 象是漂流瓶 易碎
  需要周围人的关心
  如果你认识双子 其实他们并不是你想象中的什么装聪明,双子是讨厌这样的人的 。。。
  双子并不讨人厌 只是需要你有够多的耐心去仔细看清楚他们,请宽容双子的孩子气



 
失重的耳朵 @ 2007-01-21 02:37

A
2002年夏天某个清晨7点,傅小石拽着她巨大的蓝色行李包从雨花巷转弯出来,乘坐一座破破烂烂的9路大巴到侯家塘下车换坐202路。夏天早晨的空气又清冽又干燥,已经有卖豆腐脑的大妈沿街叫唤,也有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小白领提着公文包追那破破烂烂的公交车。傅小石坐在202公交车站里面对着宽阔的芙蓉路和高高的图书城发呆,马路上很快会是四十度的高温,可长沙清晨的天空却蓝得像飞机飞上几万米高空才能见到的一片湖水,而右手边的立交桥马上就要人来人往,她一个人坐着,旅行袋因为物事太多拉链被挤裂了,白色凉鞋也沾满了灰,但是她心里满满的,就闭上眼睛笑了。
 
那是20岁记忆里傅小石最为快乐的一个瞬间。
 
B
傅小石上小学的时候喜欢把铅笔削得尖尖的,一个急突的漂亮的三角形。可是这漂亮的三角形在她使力划下印子时便会仓猝地断裂,留下一截突兀的难看得像梯形的笔芯。令她难堪。而妈妈削的笔芯却总是平滑的粗壮的,是憨实的胖子模样,却耐用,能写很久很久。
如果是考试的话,还是胖子似的笔芯好。
 
C
26岁的傅小石不再买报纸和杂志,电视也少看。朋友说:“恭喜你,这是你正式成为一个粗俗人的标志。”傅小石摆弄着这世间看来最清洁的学术问题,关于图形背景理论对翻译中名词化的影响,在脸上挂一个冷峭的笑意,嘴里惯常地嘟囔:“我操,你还真说对了。”
 
她并不计较粗不粗俗,或许她也的确是粗俗,只是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看到电视里男主角对女主角深情款款表白时会皱眉头,在看到报纸上天灾人祸里人们惶恐的脸时会想吐,在看到人们兴高采烈庆祝盛典时觉得可笑,在看到人们互相推卸责任彼此指责时会想哭。虽仍与朋友四海地笑闹获知这周遭新鲜或不新鲜的信息,但与热闹的世间已经保持了一个生硬的距离。
 
不可否认,冬天的夜晚会十分寂寞难熬。然而傅小石并不计较,渐渐在坊间老姑婆的话柄中必然有傅小石的名字闪亮登场。
 
D
26岁的夏天里傅小石又遇见了沈。宽阔的大堂里,她只是漠然望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扒拉她的细小蛋糕。他穿着发旧的体恤和裤子,比以前胖,竟是圆满如意的神态。事后他惊诧于她竟已认不出他来。事实上,他也没能认出她来。
 
那一刻,或许两个人都会觉得爱情这物事的确不太牢靠。这是“人生仆仆的风尘不能够留一点回忆”还是“回忆之前忘记之后”?
 
人是如此的动物,随着年岁增长或见识的增加会渐渐对感情事泰然处之。世界运转的速度太快,或许在地球某个安静温情的角落还有小伟爱小芳一万年,苏三等了十八年等等等等,却不是此时此刻。傅小石听到自己心底有声音轻轻叹息。
 
20岁时她看金庸,喜欢一切空茫悲切的人物,程灵素,阿朱和李文秀,也喜欢那些像英雄一般英气勃勃的男人总会在危机时从天而降光芒万丈。她记得自己看到天龙八部里塞上牛羊空许约那一章时心底同样深深叹息。
 
“以后我们会有一间大房子。客厅很大,摆满碟,还有一个书房,给你写字用。”
 
26岁的傅小石,书架上没有一本那个敦实憨厚的香港老头的书,她看亦舒,听她说“我的归宿就是健康与才干,一个人终究可以信赖的,不过是他自己,能够为他扬眉吐气的也是他自己,我要什么归宿?我已找回我自己,我就是我的归宿。”
 
是是是,恨事那么多,无谓争意气。
 
E
傅小石的记性很好,她记得儿时春游归来累极晕过去,一直听到母亲微弱的呼喊在耳边。她沉坠入梦一般的谜团里,感到瞳孔扩大似般的失焦,惊恐得突然跳起来醒转,母亲即深深抱拥她,眼睛肿大如桃。傅小石还记得自己自小粗鲁无礼但有天性的明媚灿然,遇到陌生人不怯场且会自以为大方地招呼。同学录里朋友恒久留言为“你聪敏热情,活泼可爱”,似咒语般如影随行直到某一天,郑雪翻到时哈哈大笑,并戏谑她“孤僻神经质的老姑婆有一个热情可爱的童年”被她恨恨地丢一枚枕头杀人灭口。
 
好笑的是,好记性的傅小石并不记得自己是几时,由热情心性转为淡漠凉薄,由纯真无辜变为沉默残忍。她清晰地记得自己20岁认识沈的时候十分粘人,也喜欢听他说一些粘腻的不真实的话,她还懵懂地计算着今后该要几个孩子然后把这个当作笑话告诉他,像一只小狗等待赞扬。好像再后来某一天她睁开眼睛时已经26,打开衣橱只有昂贵的职业套装,颜色一律清冷,走路大阔步,工作狂,睡前偶尔会抽抽烟,中南海10MG那种。她已经截然不同,然而,到底是如何变成这样子的,她一概不知。像一个断层,由富士山以光年的速度跃到喜马拉雅山巅,她审视自己,如一个怪物。
 
傅小石对自己的生命开始觉得诧异,可又贵又难看的菲拉格慕令她渐渐安然。做人何必要那么清楚呢。
 
F
傅小石恒定话少,单位里唯一不多嘴的女同事,又勤力肯干,虽在酒桌上半真半假回绝过几次上司的劝酒,但也渐渐获得赏识,她保持她惯常潜入海底的姿势,只肯在工作上锐气凛然。有人窃窃私语:“傅小石一个人,不像我们家庭负累重重,三小时做妥的事,她可仔细估量细细计划花六小时做,她不介意加班。”“叫她加班恐怕是获大赦,因她无人约会,正好可排遣寂寞。”呵,傅小石偶偶听到不过付诸一笑,慢慢流言也销声匿迹。亦有男同事见她勤力肯等她下班,不过傅小石并不放在心上,慢慢也无人等她。众人眼里,傅小石属于绯闻绝缘体。
 
年未上司去北京做工作汇报,选了她随行。
 
北京的冬天照例是冻,可是不是南方那种阴柔绵长的冻。天空似一只灰色袜面,所有行人都包裹得如同刚出街的肥硕新年礼物,配合北方苍劲透凉的风,背景却仍然显得肃杀。汇报完之后聚餐,上司在人群里左冲右突,傅小石只挂起一个强力的笑容,扮一个赔笑的角色。席间有人见她时,脸色变了变,问她,“你也来了?”傅小石只觉尴尬,还得保持住嘻嘻哈哈神色,“是是是”。明明不认识还要装熟络,这人。
 
散席后,傅小石被拉住,“小石,我十分想念你。”傅小石挂了一晚上的笑再也撑不下,又奇异“你认识我?”那边语声忧郁:“你到底还是恨我了。”傅小石“嗤”地一声笑出来,“不不不,我不认识你。而且我劳动一天即将变为干尸,若你不想目睹人鬼变形记,最好还是放我回去休息。”男子惆怅地垂下手臂。
 
那一夜,傅小石安然入梦。不过梦到了一双忧郁的眼睛,醒来以后,也就忘了。
 
第二天是大寒,北京下了一场大雪。上飞机前,傅小石隐约觉得回到前世般似曾相识。
 
G
傅小石新婚第一年的春节前那天她正清点行李准备回家。在一个樟木老箱子里她发现了一本蓝色笔记本。蓝色的,像飞机飞上几万米高空才能见到的一片湖水。
 
第一页里夹着一张机票,时间是4年前,从杭州到北京。名字是她的。
 
傅小石放下手中驳杂物件,取过笔记本,坐在沙发上细细读起来。这是一本日记本,第二页细细密密写满了字,字体个个大如牛斗,十分幼稚。



 
失重的耳朵 @ 2007-01-14 00:23

还依稀记得小时候睡觉,喜欢把衣服做窝盖住头,把脚伸在妈妈的肚子上。大概真是没有安全感的孩子。怕一个人。有人说我像猫或其它小动物,喜欢寻找隐蔽的地方将自己埋藏。

然而,时间总会让你长大。24岁这一年,我知道自己老了。



 
失重的耳朵 @ 2007-01-04 00:35

忘不了你眼中那闪烁的泪光
好像知道我说谎
我茫然走错了方向
却已不敢回头望
舍不得杏花春雨中的你
盈盈的笑语
雨打风飘年华流走
惘然睡梦中
走过了一生有多少珍重时光
与你爱的人分享
我总是选错了方向
伤心却又不能忘
放不开魂牵梦系爱的你
无处说凄凉
回首灯火已阑珊处
是否还有你
说起来人生的扑扑风尘
不能够留一点回忆
难舍又难分已无可追寻
烟消云散的往昔
说起来爱情的悲欢离合
有个你我永远不提
相偎又相依要留在心底陪我一路到天涯


你喜欢听一个遇见的故事还是一个分离的故事?

  一 重逢

   
故事从一个遇见开始。
  2001年10月7号,天安门广场,中国队出线世界杯。
   方真坐的公车在国贸那里停住,有人振臂一呼:“是球迷的就下来走。”全部人哗啦一下走个精光。大街上,车流人群浩浩荡荡如大河奔流。美女坐上了车顶,男人赤着上身。万岁万岁万万岁,牛B牛B真牛B。
   
她一个人走着,像一滴水与大海紧紧并行,永不相交。前面是天安门。方真看了眼广场上怒潮汹涌的国旗。某人曾在一个黎明时分带她至此看升旗,彼时,天空滴落小雨,空气清新,沁人心扉。
  “伤心吗?难过吗?想哭吗?”她习惯性地问自己,也习惯性一一答“不”。这六个月来,她不停跟自己做这游戏,直到所有的回答都是“不”,而且诚恳无欺。
  上司夸赞:方真从5月份开始变得越来越漂亮。大家也凑趣起哄:是爱情的力量吧。
  是爱情的力量,没错,它让她极度狂怒却不可宣泄,极度困倦却不能入睡,她渴,喝水却不能解渴;她饿,却总也吃不下食物。她想死,却知自己并无寻死权利。
  方真知道,这一年后,自己老了。

  人群忽然静止,她走上去,吸一口气:前面是如树林巍然伫立的警察。她刚模模糊糊的想:这个时候站在这个地方大概太危险了。后面的人就一波波涌上来,她被搡到最下面一层,肋骨要挤断般火烧火燎。方真大喊,可是个人的声音在集体的疯狂里不过是一只蚂蚁。
  终于,人们齐发声喊,像逃课的孩子般,愉快地穿过警察,与广场人们汇合。欢声雷动。
   
方真魂不守舍站在原地,一只手臂攥在警察手里,另一只在陌生人手里。警察粗声粗气呵斥着她“不好好在家呆着,跑这儿干嘛,看球嘛你。”方真唯唯诺诺谢了又谢,蹲下去摸索着被挤掉凉鞋穿好,陌生人盯住她看了几眼,转身走开。
  方真走出几步,猛然回头:赵元?是你吗?赵元?

2
  20岁时候方真没想过自己会跟赵元这么重逢。
  我不知道你们还有没有兴趣听20岁的爱情。它带着所有未长大成人的简陋,力不从心的可笑。20岁的时候,你没有写过情书吧,谢天谢地,你不用在日后因此而羞愧自尽。
  暗恋,写情书,主动约会,结结巴巴而又绝望无比地坦白心迹,这些傻事,方真可全干过。
  在离开老家县城的前夕,方真约赵元出来。她20岁,惊慌失措,他24岁,强自镇定,她无望而徒劳地想用隐喻、暗语来传达一个庞大而复杂的情感系统:“我喜欢和你在一起,你呢,你是否愿意做我的男友,从今而后直至衰老死亡?”
她词不达意,她笨拙可笑。她没有指望。
   
两人沿县城一直向前走,渐渐走到郊区,公路的边缘铺着残雪的白边,像一条条跑道。雪还在一颗颗落下,空中微有亮光。方真说:“我们一直向前走,走到天亮好不好?”赵元说:“好。”
  他们当然没有走到天亮。
  她定睛看了眼赵元,他大她4岁,那么今年30岁。仍穿着学生式的牛仔服,洗的发白,跟6年前一样,那时他这样是狷狂,现在如此就显得落魄。她听到自己心里有人轻轻的,轻轻的叹了口气。
  他们互留了电话,在人声鼎沸的长安街上背道而去。

3

  方真供职的广告公司其实只有5个人,除了一个客户总监,人人都是广告经理。人人都叫伊莉沙白赵,莉莉钱,薇薇安李。在写字楼过道里叫一声LILY,总有5、6个人应声回头。
  方真起初固执地不起英文名字,顽抗三年后终于也被强奸了一个Ella——翻翻旧通讯录,原来早先的香港客户总监就叫这个名字的。不过谁在乎。她走了也都两三年了。
  从此方真每天听别人“A拉、A拉”地叫,也有叫“艾拉、艾拉”的,还有个温州服装品牌小老板称呼过她“爱乐、爱乐”,她统统都答应下来,像香港人般用力、快速、诚恳地吐出一个:“是”。
  小老板姓张,猛一看,深色西装浅色衬衣,和写字楼主流动物没多大出入,吃饭约的也是上档次的西餐厅,进门时,他抢先一步给方真开门,把门边的门童几乎撞倒。
  两人先还聊些合作上的事情,只是初期接触,彼此试探几下,也就放下,方真用心吃饭,小老板却面露欢快笑容,他说,他经常去一个高档会所,里面的服务女生十分漂亮,她问来问去,其实只想问自己:是否有钱,是否舍得花钱。自己也能领会,只是苦于不能够直接问价。他无奈、愉快地看一眼方真:“你知道,我不是随便的人。不过我很好奇她的价钱到底是多少哈哈哈。”
  方真喝掉热量极高的奶油蘑菇汤,心满意足地往椅背上一倒,热心道:“我觉得,不如直接问她开价多少。反正你只是好奇,问一问又没有损失。”
  两个人又讨论了最近的北京国际音乐节,方才起身走人。
  老板自己开车,送方真回家,他替她开门,非常绅士地送她到家门口,看她拿出钥匙,方真忽然感觉颈后热乎乎的全是呼吸声,耳边男人急促地说:“你知道,我不是随便的人,但是我喜欢你。”

  4
  

  很多人以为做广告就必须与客户睡觉,很多人拉广告的确跟客户睡觉。这就像入夜后你开车在大街上兜,在路边站着,穿露背装吊带裙的女人可能是鸡,也可能不是。
  方真不会因此觉得自己受到侮辱。
  只是有点遗憾,单子丢了。这个月又要重新开始。
  可是晚上做梦,梦到又跟那个小老板拉广告,并且跟他睡了。猛然醒来时,天还没亮,惊恐不定地喘息一会儿,迷迷糊糊再睡着,这次梦到自己在外面跑,不知在追什么,跑的很用力,只是永远追不上。再醒来,窗户仍然漆黑,夜未央。
  方真索性起床,洗了脸,冲杯咖啡,坐在电脑前呆呆出神。忽然她蹲在地板上,摸出书柜下面一个塑料袋里捆着的信件。全是灰,老厚老厚的陈年灰迹,像当中这些年的光阴全都烧成了尘,死在上面。
  那封信上贴着当时最普通的上海民居,云南民居,一共5毛钱的邮票,寄信地址是一个不存在的乡政府——赵元最擅长这样躲闪的姿势。可是他寄出了这封信,那对当年的他,要用不少勇气。
  有一种人,当他对未来没有把握时他只能让自己像鸵鸟一样活着,仅仅是活着,却不敢要求更多。赵元那年毕业,没有服从分配到小浪底工作,而是自己找了一家IT公司,后来,他的档案流离失所——那是94年,在中国任何单位离开档案都寸步难行的年代。他一个人沉默回家,在用一个夏天看完苏联所有小说,他接受家人帮助,顶替父亲的工作进了烟草局,一个临时工。在方真的老家,烟草局的男人是最最抢手的适婚对象,因为工资好。
  赵元有次在电视上指给方真看,他在小浪底工作的同学,在新闻联播上偶尔一闪而过。那时三峡工程还没动工,小浪底是最炙手可热的重点官方工程,领导人隔三查五去巡视,去那里工作的人很快都拿到了高薪,前途光明。
  人们永远不知道自己的选择会为自己带来什么后果。总会有一些智力高超的人过着狼狈不堪的生活,因为他们企图与命运搏斗。
  那年夏天之后,本来寡言的赵元更加沉默。这时的他不可能对方真说出任何允诺的话。
  这一切,方真在很久之后渐渐想通。
  而当时,当她在习惯的庸碌、智慧的死寂、在黑暗中忽然看到他,他读萨特,他听谭咏麟和Air supply,他知道王小波,他和她一样不修边幅,面目模糊,眼神狼狈,他们在内心相通,为身处的生活与世界划下“绝不如此!绝不如此!绝不如此!!!”的惊叹号。
  他们是灵魂上的双生子。
  95年的春节前夕,即将放假的方真收到赵元的一封信,地址显示它来自一个不存在的乡政府,她打开,第一行字跳进眼睛,方真开始痛哭。
    “
过去我有个习惯,尽量在白天写信,否则我总是写一些比较不适合的话,但这封信却是晚上写的。对了,其实还有另外一封信,大约一年前吧,写了有三、四次,都是在我喝了点儿酒后打开电脑写的,还夹杂了不少英语,后来有了病毒,把文件拷到软盘上后格式化了硬盘。后来,我找那张软盘却怎么也找不到了。
  具体内容记不太清楚了,记得有这样一段:你总是不叫我的名字,我也觉得有点儿别扭……其实,我一直有这种想法:你只是觉得我有些特别而已,我看不出自己哪些东西能吸引你,就像某段时间你喜欢听某人的歌一样。
  ……
   
这几年一直不太顺利,我想不能怪别人,但又不愿意对自己过于苛求。总感觉似乎被什么东西层层包围起来,连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想干什么,只是每天都干些莫名其妙的事。希望下次见到你能自然一些,我干嘛要整天和一些莫名其妙的人打交道,见了你却像陌生人一样呢?你要注意点儿:下次我见到你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要咧开嘴大笑几声。
   
你看,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你自己判断吧,该怎么做。”
赵元,1995年,12月30日。”
  


5
方真每次想到,若电话那端的客户看到这边,娇声娇气的莉莉钱是位快40岁的大姐,不知会做何感想。
  莉莉钱叫钱慧娟,大家当然不会相互问年龄,不过公司聚会,她带来的儿子有十几岁却是呈堂供证。当她还是钱慧娟时,她穿着宽松的棉质长裤,头发束起来,也就是一个37、8的中年妇女。后来市道不好——还能怨谁?——当然是市道不好,她的衣服渐渐轻薄透明,头发也染成棕黄,烫了大花,眼影涂做艳紫,整个人看起来,像37、8的中年少女。
  方真看见她只觉心酸。生命有时毫无尊严。
  快四十的人了,为什么不转行做别的修养身心,为什么还要跟年轻女子争这碗饭、比姿色,抢轻薄?自己到10年会不会还在这行混,像她一样,老了老了要露前胸后背,要变漂亮,要化妆,要时尚?
  中午,莉莉钱端了饭过来,跟方真挤在一个角落里吃饭,抱怨了这几天北京天气太热,上下班只能坐出租,花钱太多后,她小心翼翼问昨天方真与温州老板的晚饭如何。方真笑了。
   
这真是有人辞官归故里,有人漏夜赶科举。她写了温州老板的电话给莉莉,一边说:“我最近追另一个单子,实在顾不上这个,要不你去试试?”做是她帮了自己一个大忙状。莉莉一高兴,又说了一些办公室的八卦新闻,这才散伙。
   这天晚上加班,回家时下起来雨,大雨横暴地打在车窗上,像一只大手重重打着人脸,一掌接一掌,一掌接一掌。出租车里忽然响起的音乐好生熟悉,要想一想,才认出是谭咏麟的“难舍难分”,90年发售,方真听到是95年,那一年,她写了十多封信给赵元,赵元回了一封,惟一的一封。然后他们各奔东西。
  不记得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却记得那年三月,哼着“说起来爱情的悲欢离合,有个你我永远不提,”哼到第一百遍时,门被推开,赵元出现了,眼看也不看她地走到别处,神情有些狼狈,有些温柔。
  “说起来这人生的仆仆风尘,不能够留一点回忆……”方真跟着电台哼,歌词已经记不太清楚,她闭上眼,心头一点点酸扩散成针尖般的疼,眼皮太薄,终于挡不住眼泪。
  她抖着手去包里翻纸巾,泪像车窗上横七竖八的雨纹披了一脸,司机问她前面该怎么走,因为大雨,他要大着嗓门说话才能压住雨声的喧哗,怎么走,雨下的太大,完全看不清楚哪一条是常走的路,哪个弯应该拐进去,司机斜着眼在后视镜里看她,开始觉得这女人有点不对劲。
  “前面靠边停,谢谢你师傅。”
  赵元接到方真的电话是晚上10点半。他吓了一跳,电话里满是雨声,汽车高速驶过激起的风声,方真声音呜咽里带点歇斯底里。
  他准确地找到了荷花市场,下车却不见方真。雨蛮不讲理地横泼下来,撑着伞还是立刻湿透了。“方真。”他叫。听到脚下有微弱的声音说:“我在这儿。”

  6
    2001年11月初,赵元在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里接到6年前暗恋他的女孩的电话,打了19块钱夏利后,他在荷花市场的街边看见被遗弃动物般的方真。

   
她蜷缩在马路牙子上,抬头看着他,她说,为什么当初你不要我,为什么你让我跑这么远,走这么多的路。
   
赵元试图让她站起来,未遂,只好陪她坐在马路边,方真穿的裙子都淋变形了,一团糨糊般堆在身上,睫毛膏的颜料顺眼窝淌到嘴巴边,凝成一块黑色的小痔。他温和说:“你以前不化妆的。”
    “
是,因为以前我不用讨生活,不用支付2300的月供。因为以前我没有在26岁又失恋过,”方真有些歇斯底里,赵元用力抱住她,在自己胸前,等她哭累,她哭着,声音越来越小,这时候,大雨初收,天空上大朵大朵云奔涌流动,惊心动魄。
  赵元抱住她,心里模模糊糊地掠过一些很早之前的回忆,对,他们早就认识了,相互喜欢,也仅此而已。他知道他们都是要走长路的人。后来她离开了,听说她到了广州,听说她到了北京,听说她在北京过得很好,后来自己也离开了,先是去了趟日本,发现自己变成黑人,有人能熬,他不能。回老家休息一年后再次考托福,他还是想去美国,他还是。只是到最后,签证有问题,他走不了。总是这样,走到哪里都好像被重重包围起来,他不想认命,可是生活仿佛就是一个无出路循环。
  然后那个晚上,在人群里他听到方真的声音,在哭喊,在尖叫,他伸出手,隔了那么多人拉住一只手,不知道为什么他知道那是方真,仿佛他们有血缘关系般地亲。——他忘了6年前,方真就对他说:我更希望我们是兄妹,我们是亲人,这样我就不用爱,不用怕跟你分开。
  他都忘了,只是这天晚上,大雨初歇,他心里放旧电影般时断时续地接续着回忆的胶片,在白日找工作的茫然之后,在30岁的无出路茫然之后,低头看到方真夜色温柔的黑发,心里有轻轻牵动。


二 不爱

故事从一个分手说起。
1
  齐明征按门铃的时候,方真没问一声就开了电子门。
  齐明征一边上楼,一边想,这丫头又这么不小心,万一我是个逃窜犯呢?快到春节,北京的治安照例恶劣起来,深夜还有警车巡逻。
  一边想一边就到了6楼,门是虚掩的,推开门,满地狼籍,一天一地的旧杂志纸箱子大袋子,“你要搬家?”他问显然也呆住的方真。
  方真呆了几秒钟,才慢慢问:“你来做什么?”顿一顿,补充一句:“你的东西不都拿走了?”
  又来了。齐明征径自走到沙发那里坐下,点一根烟,抽了一口,心里盘算半天,开口:“我们为什么分手啊?你记得吗?我怎么想不起来了?”
  又来了。方真实在腻了这种重复。每一次吵架,和好,再吵。她想,谁也不是天生就是泼妇啊,只是经不起经年累月的培训,经不起长时间的失望,懊恼,最后都变成怨毒的恨,像血液里流淌的剧毒。
  她不出声,从他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齐明征倚老卖老地训她:“不许抽烟,女人怎么能抽烟。反了,反了”,看劝不住,加重语气说:“烟拿反了!”
方真才发现手中的烟根本是反的。她变了脸色,团碎烟,攥紧打火机在手心,忽然间暴怒,一团东西都朝齐明征脸上扔过去。原来自己还是不能够镇定。原来自己还是不能把他看的若无其事。
  “你忘了,好,我告诉你,当初是你说你要很忙,是你不接我电话,是你嫌跟我见父母麻烦,是你他妈的同意了我说分手,现在过去一年多,你又来恬着脸问我好不好:我告诉你,滚你的蛋,老子好不好跟你没关系。”
  “我现在忙完了,有点时间不就来找你了嘛。我们还可以跟以前一样。”齐明征不急不恼地说。方真不敢相信地看着他,这个男人在不接她电话一年之后,在同意她说分手一年之后,在方真半年内瘦了20斤又胖了14斤的忽悲忽喜几近癫狂之后,又若无其事,风度翩翩地寻来,诚恳道:“我们还可以跟以前一样。”
  两人静下来,齐明征安静地等方真开口,开口说“好”,像以前三年里无数次那样,哭倒在他怀里。
他发觉自己想她了。
  门铃又响了,方真拿起电话问:谁?赵元闷声应:我。
  楼梯上响起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转过来,又转过去,终于转到门口,门推开,一个穿牛仔衣衣领洗得发白的男人出现,身后拖着一叠纸箱,他若无其事地看了房间里两人一眼,若无其事地把箱子拖进来,到另一个房间去开始装箱。齐明征缓缓站起来,这时,他才觉得自己该走了,而且,还没有问方真要搬到哪里。
  “你要搬家了?搬到哪儿?是买的房还是租的?”他问,心里有点慌慌的。不知道为了什么,就是有点不真实。
  谢天谢地。这位老大终于开始明白状况。方真把他往门口送,一边冷冷说:“我搬到哪儿,你真有兴趣关心?”齐明征呆了一下,慢慢点头,“好,那祝你一切顺利。”他刚出门,想起忘记写自己的新手机号给方真,一回头门已经关上。
  


2
  赵元抹干净手,四脚朝天地坐到沙发上,问“要不要我跟他说清楚?”
  方真木着脸,听见赵元继续说:“我觉得……你还是喜欢他。”
  方真大喝一声:“吃饭。饿了。”赵元就此不提此事。
  下大雨那天晚上,方真先哭后笑,边笑边哭,又哭又笑地渐渐安静下来,两人谈到深夜。
  赵元还是要出国,等下一次签证机会。没有哪家公司会要一个30岁,以前在县城里做网络部门经理的男人。他清楚,她也清楚。“那你呢?”赵元问。
  过24岁,方真就痛恨别人问自己:“你对将来有什么打算?”是的,她打算过成为一个写作者,在17岁之前;她打算成为一名广告创意高手,在20岁时;她打算跟一个男人相守到老,在刚刚过去的25岁。
  她恨齐明征,他让她重新睁开眼睛,仿佛一个人赤裸裸站在阳光暴烈的天台,无所遁形。对的,她重新发现体内另一个自己,坚强无比,为着活下去而力大无穷,那一个方真,不会再为一个亲吻神魂颠倒,不会再被一个怀抱温暖或照料,因为她知道从此之后,将由自己担负起所有活着的负重,罪或耻辱,美好与堕落,并绝不后退。
  “我打算好好活着,活到你熬出头回来娶我。”方真没脸没皮地说。
  经过这么多年没见,方真看赵元仍像照镜子,心里的活动完全都在脸上,他们都爱缓缓浮现一个讥诮笑容,讥诮世界,讥诮自己,讥诮这不可敬的世界可留恋的生命。
   
于是他们不可能在一起。


3

  2002年的春节,赵元在一家小公司里做项目经理,他让同事都回家去,自己留下来值班。
  方真拎了红酒、外卖的食物去看他。
  天上下雪,方真走得心急摔了一跤,赵元开门看见的方真方真下巴磕破了,鼻子眉毛头发都是雪茬,穿着羽绒服,圆鼓鼓的像只冬熊。
  赵元恨她太笨:“摔倒了不会用手先撑一下?”方真神气活现地说:“可我拿着酒那。酒瓶子没破。”
  赵元暗暗摇头。这个傻大姐,她怎么活到现在的,又笨又不懂得变通,做什么事都是一根筋。大多数时间方真在他眼里就是个一根筋丫头,偶尔也觉得她可爱,因为是这样的稀有。
  方真的公司里,老板又派了一名客户总监,想挤走现在的广告总监马小姐,新总监找她谈话,暗示她提供一些对上司不利的证词。方真含糊其词,摸棱两可,太极云手推了几次,眼看是躲不过去。可是马小姐虽然和她并不如何亲善,到底一起3年。就这么睁着眼睛说她工作如何失误不力,方真做不到——至少现在的方真做不到。
  “老兄,你说我们这肮脏的生涯要到什么时候?”方真现在说话眉头习惯就皱起来,在眉心积下一个忧虑的印记。赵元一眼看到,楞一下,忽然有冲动想用手给她摊平,抹开了。
  “早先谁嚷嚷着要找个有钱人的?”赵元笑她,声音不知怎地却有些沙噶。
  被这样当头一问,赵元也疲倦得几乎撑不下去。
  “啊是,有钱人,”方真瞪眉瞪眼地想着,自己刚跟齐明征在一起时,也以为掘了块宝,他下半辈子的理想就是吃喝玩乐,国外转转,国内走走,可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张爱玲说的好,穷人跟有钱人凑热闹,就像下雨天跟人合撑伞,湿得更厉害。
   “老兄,老实跟你说,我现在只想到成都买一块地,做农民,成都生活消费低,我再攥两年就差不多够了。我给你留个后院,等你老了来住。租金算你便宜些。”
  正说着,远处传来爆竹声像一连串惊蛰雷声,天空里有缤纷诡艳烟花出现,两人对视一眼,这才想起,原来这个晚上是除夕。
  方真要走,赵元看看窗户外,踌躇:“恐怕现在打不到车。”
  “那就走回去。”话出口,两人同时想起从前,也有个晚上,方真说:我们就这样走到天亮。
  一时静住,两人佯装看窗外烟花,静候着尴尬的回忆过去。他们心存默契,赵元是早晚要走的人,方真则是大病初愈,关于感情,在此时此地是太奢侈事情,干脆不必提起,不必开始。
  而眼前大雪铺天盖地落在黑夜里,耳边是对方悠长的呼吸,头上,繁星宝蓝,方真心脏忽然狂跳,难道又要开始一场无疾而终的感情,胸腔里这颗老心又要激烈跳动然后破碎伤残?又要让一个陌生人进到内心深处,又要再一次,无限的接近幸福然后从云端坠落?
  烟花像直接从云朵里生出,并直接隐于繁星。在去年,前年,大前年,她每年此时都和齐明征一起开车到郊外放鞭炮烟花,在火星四射里牵手许愿:愿年年如今日……方真脸上浮出一个讪笑,她笑自己,总企图在无常里抓住些永恒,说了心死,为何这颗心总也不死。
  她索性直视赵元,带些敌意上下打量他。
  他老了,不是皮肤或者头发,而是嘴角带着长期愁苦刻下的痕迹,眼神不再清澈,肚子却开始醒目。方真心里忽然动了一下,很想用手指摸摸他嘴边的皱纹,她想,或许吧,就是这种想照顾和被照顾的感觉,就是这种在琐碎生活里忽然接近神性的温柔与怜悯,让人前仆后继恋爱,不能停止。
  赵元窘迫地回视着她,窘迫,而不掉开视线。他知道方真的傻脾气又犯了,像几年前一样。
  两人对视良久——不过一分钟时间,却好似无休无止,方真收回眼睛,微微一笑:好了,我该走了。打电话叫辆车罢。
  生活毕竟是前进着了,而他们,也不复是当初的他和她。方真不会再觉得某个人会是自己世界里惟一的光亮,或任何的惟一,而赵元,他的生命即将奔向更开阔更高远处。
  说起来这人生的仆仆风尘,不能够留一点回忆。


4

  2002年,世界杯韩国踢赢了意大利,阿根廷败给瑞典提前回了老家。
  方真从现在的广告公司辞职进了奥美。起薪很低。大家讲笑话,说大公司的薪水犹如黑社会的机密,进来的人才知道,但进来的人绝不敢说。
  每日写上百封邮件,打无数个电话,晚上8点钟离开办公室算正常,把功课带回家一做半夜也是常事,讲话速度至少比以前快上两倍。——最后这一条,是赵元提醒的,他说:“每次给你打电话都觉得你有很多事情要做——你很忙吗?” 
  还有,走路大步流星,回家脱下鞋子就睡,被叫惯了“ELLA”,猛听到有人叫方真要惊疑片刻才回神答应。也只有赵元才叫她方真了。
  她不习惯。
  阿根廷跟瑞典比赛那一场,两人请了假一起看球,见了面像两个逃课的孩子,嘿嘿嘿不好意思地笑。
  成年人的快乐总是短暂易逝,他们不容易开心,开心也只开一会儿,他们皱着眉头跟生活赛跑,完全忘记自己小的时候,也曾鄙视过这样的生活。
  他们曾经只需要一本小人书已经可以开心,如果有一套完整的〈射雕英雄传〉,就可以过上一个完美暑假。
  中场时,方真说“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赵元意外:“我也有个好消息要跟你说。”
  方真升职了,从助理升上来,薪水从下半年起也会调高。“你呢?”她笑吟吟问,赵元:“我的签证下来了。伯克利大学的奖学金。”
  “啊?”方真反应过来,大声:“恭喜!还记得《本能》里莎郎斯通的那个角色?”那是他借给她看的书,很早以前了,很早以前,他是她的启蒙,是她的老师,兄长,以及秘密而无望的爱情。
  方真扭过脸去看球,突然跟人群发出一声狂喊,“阿根廷输了。赵元,阿根廷输了。”泪流满面。
  对很多人来说,这届世界杯在此刻结束。
  走出酒吧。外面正下雨,赵元脱下外套要方真披上。方真不肯,他静静看她:“方真,你就披上吧,我只能为你做这么多。对不起。”
  方真笑了,这就是赵元,6年前他说:“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你自己判断吧,该怎么做。”现在他比以前勇敢一点,敢说:“对不起。”他太聪明,聪明到了懦弱,从开始就看到结局,于是很多时候,很多事情他干脆不做,不开始,不动心,也就不伤心——这不是他们之间的默契吗,谁也不为谁负责,谁也不等谁。在命定的颠沛流离和无常之前,他们像暴雨中掉光叶子的两棵树,强自镇静,却不敢向命运要求更多。
  何况爱情。
  那是奢侈品,那是神性的宽厚与温柔,那是,少年时的清狂和衣食无忧后的锦上添花。此时此地,他们,不可以。
  方真想,我们都是这么软弱,只是,我们希望找到一个坚强的人。

5
  每一场告别和离开都是手忙脚乱的,像一场考试,你以为已经准备得很充分,却在拿到卷子的一刹那发现自己漏背掉的那一道题。这是方真在机场送别赵元时的感觉。
  她开玩笑地问:“赵元,为什么我们不可以就在这里停留,结婚生子,心安理得地发胖变老变蠢?为什么要走那么多路,去看世界,为什么我们的心总不肯安静?”
  赵元温和看她,是的,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这一切因为心不肯安静,索要更多,榨取无度,因为身处的时代混乱庞杂,我们必须全力奔跑才能保持不输。她都知道,却还听他一个解答。可是他懂得什么?从30岁往后,他就知道,有许多事,人力不及。许多时候,必须忍耐。
  他们对看着,笑着,人生有时就是这样,“心里满满的,脸上淡淡的。”方真不记得这是谁说过的,只是笑。成年人的分开不是因为误会,而是彼此太过了解。不是吗?
   
目送那辆巨大的737飞走,方真发现,一场雨一场寒,晚上睡觉,已有秋意了。


三 不变

故事从一次遇见开始。
1
  所有25岁之后的单身女人都有被逼婚的经验。母亲,父亲,姐妹兄弟,表哥表妹,八竿子打不着的热心人,等等。
  方真虽然远离他们的势力范围,挡不住妈妈每周一个热线电话,催促:“你的事也得抓紧啊。”在他们看来,女人30岁之前如果还没结婚,这辈子就没指望幸福了。
  方真今年28岁,她开始接受朋友安排,频频相亲。
  倒不是为了父母。如今方真,凡是大势趋向,她都早早低头。省了许多挣扎辛苦。
   
然几个周末下来,方真自问是否太过苛刻,太过挑剔,为何看大半男子都像灵长动物,诸如:甲,自命风流,声称与娱乐圈十分熟络,桃花大眼灵活周旋,谈话间还亲昵地拨弄一下方真的头发,方真半身僵掉,暗道该人敢再动手,她就破口大骂他妈的你想干啥;乙君,自己置有两处房产,电影音乐文学都琅琅上口,谈到兴处邀请方真吃饭,出得咖啡馆,只见该君翩翩推出一辆自行车,神情自若道:“上车吧。”——过后,方真也问自己,是不是过于虚荣,仅为着一辆自行车?但她28岁,他30,共骑一辆自行车闪亮登场,方真自问勇气不够。
  一定是的,方真想,一定是自己太虚荣,太物质,太苛刻,不敢接受更不敢付出,才这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定是的。
  然而她工作到脊背断开不过是为了生活好一些,她自己供房,生病了自己打车去医院,看到蟑螂她会镇定自若喷杀虫剂,她会站到凳子上换灯泡,她买了盆载自己抗到楼上去,是的,她不需要将就男人。
  许多从国外回来的人说,只有中国才会给感情、婚姻附加上这么多额外的价值——方真没有天真到相信这样的话。不,爱情从来都不是随心所欲就可以。除非阁下衣食无忧,从不为一个美圆折腰。
  像方真这样的蚂蚁小人物,无论男女,总要挑了又挑,确认和对方在一起至少不会拉低自己的生活分数——至少现在不会,如果现在会,至少肯定未来不会。王宝钗寒窑18年守得云开日出来,刘慧芳含辛茹苦奉献牺牲……早先的人们踱着方步早早生完小孩,丢给家里女人教养,自己到外面寻觅功名,连同小蜜一并带回家。他们一生的功课着实不多。
  到方真这一代,全不同了。

2
  连着几星期周末加班,给一个著名奢侈品牌提供全方面服务,累,方真不怕,她厌恶大品牌那种妄自尊大,却又腐朽陈旧的气息。像一百年前的古董裙子。
  诸如,方真建议在网站上投放小数量的广告,辅以一定活动,品牌代表仿佛受到侮辱,连连惊呼:“那怎么可以,那怎么可以,我们是奢侈品牌,怎么可以在网络上做广告,自贬身价?”渐渐方真也懂得投其所好,先恭维其地位,再把它摆到一个无人企及的高度……可是,她又开始怀疑自己工作的价值。
  方真立刻又笑自己:不就是一碗饭吗?为什么也要这么较真?从26岁之后,她脸上随时准备一个讪笑,是灰心意冷,也是精疲力竭。
  这是不是就叫衰老?
  终于还是体力不支,眼睛,肠胃,牙齿全部发炎,心脏要么漏跳要么狂跳,在老板怜悯的眼光里请假,跑了两个医院,挂了4个号,把身体上所有不舒服的地方都检查一遍,拎一大包药回来,当饭一样吃下去。
  身体旧了。在它还没有尽情爱过之前。像一架机器,过早地磨损,消耗,因为方真他们要求的多,尊严,自由,独立,品质好的生活,她们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这个周末,老板说,你就歇歇吧。方真如蒙大赦,回家老老实实躺着,她习惯自己的梦是分做一段段的做,这一段关于工作,那一段关于孤独,还有一段,关于感情……
   
迷迷糊糊间接到女友电话,女友刘筝在家时尚杂志里做公关经理,人长的美,活泼开朗,裙下颇有一批爱慕者,两个人因为工作上有一些紧密联系,几番交道打下来,刘筝就跟她“烧黄纸,斩鸡血,拜了把子。”要好之后,方真才知道这丫头拜了把子的怕不有几十名,分布在各个广告、公关公司、及别的媒体。
  方真喜欢女人美丽而聪明。
  方真的相亲大军全靠她而络绎不绝,门庭若市。这会儿,方真听着她嘴里嚼着口香糖软软道:“方真,有个留美博士,过来见见?”
  方真怪叫一声:“老大,我现在梁朝伟来也没兴趣,你若是我兄弟,先让我睡个好觉。”
  “老大,下午4点钟了你还睡!吃午饭了没有?”顿一顿,教训她:“方真,不是我说你,你现在越来越老故婆心态了,下班就回家,从来不交际,你以为男人会‘扑通扑通’从天上掉下来不成?今天你必须给我出来,我已经一个月没见到尊容,这兄弟还要不要做了?”她温言软语却绝不放弃说服意图,方真被吵得羞愤交加,“腾”地起床,嘴里念叨着“谁是老姑婆谁是老姑婆,你才是老姑婆,你全家都是老姑婆。”淋浴,换衣。要化妆时,她凝视片刻镜里自己,把睫毛膏粉底丢得远远。
  反正没兴趣,她不愿意再化妆去敷衍那个留美博士。


3

  约在现代城的“仙踪林”,方真一进去就见穿一身白色水手装的刘筝坐在落地窗边的秋千上,叼一支吸管,玩手机游戏。这丫头,也是26、7的人了,举手投足里那一点原始的天真,让人又爱又恼。
  她坐到旁边沙发里,四肢朝天地把自己瘫进去,问:“人呢?”看刘筝招手,火道:“我累死了,别指望我跟你一起坐那硬邦邦、没靠背的秋千。你猜我昨天去医院花了多少钱,杀千刀的中医光泻药给我开了400多,”刘筝拼命使眼色,她才看到背后的沙发里坐一个男人,十月天里,穿一件灰蓝色厚厚外套,不似任何一头写字楼动物。方真定睛一看,大惊失色。
  这个博士她见过的。就在这个月初,是上司介绍,不好不去,见了一面后大家彼此上下打量一番,扯扯嘴角笑笑算是敷衍完毕,各自散去。
  上司再没提过这个人,想来他是看不上自己的。怎么一个月过去,该博士还在中国挑选新娘?这么想着,嘴角不知不觉就浮出一个微笑。
  刘筝手机响起,她边低低声接电话边移步向外边走,渐渐听不到她说话。博士大方地挪到方真这桌。
  这是21世纪的2003年,老一辈海归已成风光往事,新一代海归,22、3的小姑娘小男生新鲜饱满的像只苹果都已经开始归来。整个北京人群可以统分为:已经出国的,将要出国的。
  但是像博士这样一直埋头实验室,献身于国际科技事业的人却越来越少,他们像某种濒临绝迹的稀有动物,按照某种人们不能了解的轨道,在每年的某个月份回到中国,度假并寻求/被逼寻求适婚对象……因为稀少,每次回来他们被各个圈子的人,以各种方式介绍给各个职业的女人,一个循环之后,有的大功告成,有的下一轮play again。
也因为此,给人一种老有美国/日本/英国/加拿大/……博士回乡相亲的错觉。其实世界这么小,甲乙丙丁见的可能是同一个人。
  到后来,这倒霉的美国博士被类型化,成为都市女人伤心时的救命稻草,她们期待有这么根稻草把自己从现在不如意的生活里解脱出去,虽然这根稻草自己看起来也很不得意。
  方真遇到博士时就是这样情形。
  她对他其实还是颇多好奇,长途飞行相亲定有许多奇闻趣事……但她只老老实实问:“李先生一直在做化学研究,想必在这方面颇有心得?”边觉自己笑容已经变成一张画皮,挂在脸上。
  “有什么心得?要钱没钱,做科研又做不过老外,不过出去看看也挺好,知道天有多高自己有多傻。”博士说话直接,倒让方真惭愧自己的虚伪。
  天气,风俗人情,归国感受都聊过了,两人陷入沉默,博士打量方真,上次看她就是一个时尚、冷淡而不耐的都市女人,这次劈头听她在冷饮店里大声巴辣地说“泻药”,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化妆,憔悴掩饰不住,眉宇间的倔强孤独也掩饰不住,眼神里的讥诮,嘴唇边的愁苦都写在那里,然后她突然放松下来,不再说话,端起茶喝起来,一口一口,特别认真地喝,不再抬头,好像说,差不多该结束了吧。
  “差不多该结束了吧?咱们相互参观的也差不多了。”方真忽然说,然后叫侍者,问有没有冰淇淋。得到否定的回答后,眼睛一暗。
  博士见过很多女人,从20岁到34岁都有,没有一个像方真这样分裂,刚刚她说话虽然无聊,但句子表情姿态都是职业女性、都市女人该说的该做的,然后忽然她就不在乎了,语气不那么端正,神情也变成嘲弄,他分不清哪一个才是方真。
  “博士,你在美国有过女朋友吗?为什么没有白头到老?如果在美国都不能成功,为什么以为回国成功几率就大一些?像我们这样面对面坐着问一些二百五问题你觉得能积累感情吗?或者,你仅仅寻找一个适婚的对象?”
  她问着,漫不经心,并不打算听到回答。他开始想,这要命的女人从哪儿来的?
  “你不觉得相亲本身就是一种荒诞?两个人像傻子一样坐在一起,彼此衡量、考验对方是否值得一起进行合法性行为。对不起,人类怎么会堕落到这个地步?难道我们不是已经进化到最高级的哺乳动物?”
  方真忽然很愤怒,她愤怒这个周末自己终于不用加班,却来对着一个快40岁的老男人胡说八道,她可以装良家妇女做温柔贤惠状,但是有什么用,她不爱他,一点不想跟这个目如寒星的老男人一起去美国,从此操练鸟语,考个硕士然后找工作,每个周末开辆买菜车去菜市场买菜,他自然也不爱她,不过是为了从此过上有规律的干净的性生活,那有什么意思?她放桌上20块钱,对他点点头:“我们AA。”提起包快步走出去。她愤怒,愤怒得不能再说下去,再说下去,她难保不会跟他说起自己那浮肿的眼袋,她玩儿命地泡在办公室,别人做10分钟的她做100分钟,别人加2小时班她加4个小时,她经常在天快亮时回家睡觉,爬上12楼的楼梯正看见天光一点点吞吃掉大街上的路灯,天色微明,天色微明,充满太阳即将升起的纵横大气,黑夜即将沉睡的衰亡,她站立着,看着,心里除了寂寞,还有骄傲,还有感动,活着这样好,纵使是挣扎辛苦的生活,也是值得再来一次的。她站在无数个黎明之前,为生命的失望与美好停步欣赏。
  还有什么?生命从来不是为了到一个固定的房间与另一个人过上有规律的性生活,它应该更好,它值得更好。
  方真停下,买了一个酸奶冰淇淋,它的最下面放置了一块巧克力,吃到最后时会有一种蚀骨的甜蜜。


4
  那天之后,博士倒给方真写了一封信,他说最开始是出于被迫,到后来变成恶作剧的嘲弄,他一遍遍在不同的场所见到不同的女人,各种职业,刚毕业或者还在大三的学生,她们的笑容和谈话却惊人的相似,他像一只黑暗中的蜘蛛,静静旁观她们急不可待的梦想与可笑,同时又对她们的梦想有着奇怪的肃然起敬。
  “或许你能理解那种不可告人的黑暗,我猜你能。因为你的愤怒是对更大的卑贱而发,而我们不过是卑贱们选择的表现工具。”
  他们开始通信,通常是方真无聊了,写封信,然后他的回信就来了。或者是他做实验到深夜时候,也会随手写两行字。两个人的信都很短,也无关风月,只是两个孤单的人,在无聊的时候,吐出来的一个水泡。



四 不换

故事从一个重逢开始。

1

  秋天的时候,公司里有一个去纽约总部受训的名额,老板叫方真去进行国际交流。同事立刻有人去老板房间里去理论,半晌脸色灰白地出来。老板索性在例会上说:“你们谁做计划比方真花更多心思,谁在过去两年中没有丢失一个客户并成功开拓新的客户,谁的团队没有人员流失的,都可以跟我申请与方真竞争这个名额。”
  没有人说话。谁拼得过方真呢?她反正下不下班都一样,回不回家也无所谓,做到这个级别,大家都快30的人了,谁没个家小?方真?她是变态来的。
  踏上纽约的第一步,秋高气爽,天空澄明,她想起陈冲的那部风景艺术片〈纽约的秋天〉,第二步就踏进地下世界,应付纽约那著名庞杂迷宫似的出口及转车,来不及多看一眼地面上的繁华世界。
  来不及,来不及,方真经常想为什么所有的事情都来不及,而30年过去发现自己什么也没有做。时间它去了哪里。
  培训有3个月,先把公司所有业务流程熟悉了,发现他们并不比自己在国内做的高明多少,有时还多了固步自封因循守旧,心头先一松:至少这些人也会犯错,他们并不就是机器人。
  头一礼拜进进出出沉默无比。她说任何一句话别人都只冷漠注视三秒钟然后把眼光调开,他们有他们的世界,方真时常怀疑自己是否已经练就茅山道士的隐身术,事实上大公司有大公司的森严体系,轮不到她这个卑微新人说话,这里不是国企,没有人会带她。
  一天,一个负责媒体关系的组长叫她过去,请方真给美国前20大媒体打电话,做一些资料收集和简短采访,方真问该什么时候做好,答曰:不限时间,但是尽快;问有什么要求,答:凭你发挥;问:采访结果将会用在何处,对方请她不必费心了解,去做就是。
  方真心头一团无名火忽然腾地烧到外面,“对不起,我看不出这个采访的重要性,而我又能从中学到什么。或许我可以给你讲讲我们在中国是如何处理与媒体关系的,如果你不介意听一听。”
  总部的办公室没有隔断,一个大通间厂房一般从东到西,浩浩荡荡几百平方米,这时旁边的人闻声侧目,方真讲起在国内他们如何处理媒体关系、客户有哪些、中国正在一个变化的巨大过程中,只要你有想象力和行动力,这里会提供更令人激赏的奇迹。所以,中国不仅是一个重要的战略投资目标,更是一个能赚到钱的地方。
  方真那天裙子午饭时沾上油渍拿去干洗,买了一条DKNY白底蓝条中腰裤就地穿上,配白T恤、男式钢带手表,笑容自信眼神炯炯,让看到她的人感觉她一定非常骄傲,也值得骄傲。他们不知道讲完她自己背上先湿了一片。
  房间里人们先是沉默,然后渐渐众人鼓掌——后来,方真想他们大概不是为她这番理论多么新颖,只是欣赏自己傻乎乎的勇气。
  不管怎么样,不打不相识,以后方真在那栋大楼里出没,有人会跟她点头示意,也有男子来约她下班喝咖啡,说是要更多了解中国与中文,希望能跟她一起去那里工作。方真看看那名叫乔治的男子,有一对天真的绿色眼睛,急切的神情,温柔的笑容。在美国真好,到30岁还可以这么天真,也能活下来。可是何必惹他。一起工作不要紧,但一起生活?和他说杨过他不懂,说红楼梦他不知道——人生苦短,何必用后半生致力于国际文化交流。
  她拒绝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方真越来越习惯在人多的场合大声发言,在被人注视时灿烂大笑,步子越来越大,胆量越来越大,从沉默的羔羊而成为巴辣的老江湖——不再默默忍受世界给她的一切之后发现,原来只要你反抗,只要你够大声,你的生活随即会发生一些改变。
  对,在公开场合发言容易显得自己愚蠢,只要你说话肯定会有漏洞,行动,也一定会犯错,但是没关系。她杀掉一半敏感神经跟世界打交道,发现粗人原来这么占便宜。
   
换言之,她跟以前那个沉默寡言,在幻想的世界里潜翔的方真再无任何共通之处。

2
  受训尾声时,方真接到李学明的一个包裹,对了,他就是那位博士,到美国后跟他打过几次电话,方真不愿见面,现在两个人的关系很舒服,她不愿意再亲密一分或疏远一分。
  打开包裹,是一只小小的盒子:一只象牙白色的戒指,指环上镶了三颗小小、细碎的宝石,纸条上写:“在一家埃及首饰店里看到的,觉得很像你的风格就买下来送你,听说指环上的图案是埃及里保护神的意思。如果愿意圣诞节一起过,请给我电话。”
  博士用黑色墨水,字体像10岁小孩般幼稚潦草。方真不知道在这里,或者在北京,还能在什么地方买到钢笔或墨水。忽然一瞬好像刚放了暑假,梧桐树的气味,绿豆汤的气味,和小同学约了去游泳的气味。还未踏进成人世界的气味。
  在人山人海的地铁出口,方真为了一张钢笔便条,微笑而不自知。
  但一起过圣诞?那是另一回事。
  28岁之后,她开始知道事业一样也会让人有发狂的喜悦,颠峰的愉快。这时她的生活与眼界都让她接触到更多出色男人,可是,用刘筝的牢骚来比方:“就像一个人胃口好的时候吃不上东西,等她牙都没了才给她满汉全席——有什么用?”
  方真时常为刘筝的语言天分叹服。
  方真刚刚学会接受生活种种,它的不完美,包括它的凡庸,它的让人全身寒毛倒竖着投入进去的搏斗与残杀。
  爱情再不能伤害到她。
  这个时候,她不需要别人进入她的生活。

3
  元旦前夕,方真去时代广场上看庆祝新年的人们。
  天上落着小雪,在台阶上走的方真“垮”一声摔在地上,鞋跟应声而断。顾不上羞愧,她一把抓起鞋子,把鞋钉扭回原来位置,抓住鞋帮“笃、笃、笃”拼命在地上敲打,敲完一看,手工一流!
  一边套鞋一边牢骚:老了,摔一跤真要了老命。
  站起来似乎听到有声音叫“方真。”
  她迟疑了一下,又骂:“靠,连幻觉都出来了,老方你真老的不是一点半点。”一瘸一拐着就想走开。
  “方真?”那个声音又响,确切无疑地来自她背后。
  在转身之前,她已经知道,是赵元。
  他忍不住笑微微地看着她,她全身的雪屑还有刚刚的牢骚,全都被他收在眼底。他想,怎么这么多年,她走路还是爱摔交,还是爱自言自语。
  方真却看到他身边的那个中国女人,看模样像他的同学,但态度又亲密一些。她忽  然,心里一酸。说来说去,便宜了别人。
  “这是方真,这是马力。”赵元介绍。多么简洁利落,统统只有名字,可是,如果要仔细介绍,自己又算他的什么人?哈哈哈哈。方真自己笑了起来。
  马力说去找别人,丢下他们走开。
  他们几个同学一起开车过来游玩。路上时间太长,到了这里,明天就要往回赶了。
  匆匆,太匆匆。
  “我过两天也要回国了。”方真不起劲地说。
  心里却有另一个人声音急道:“问他啊,问她是不是他女朋友,问他什么时候回国,问他……他妈的愿不愿意让你等他。”
  赵元读的是化工专业,大概还得三年。方真又想:如果他让自己等他呢?会不会等?能不能等?3年之中会发生多少转变谁也想不出……可是实际上,这男人根本没有要她等他的意思。
  方真呆呆看着眼前这个认识了10年的男人,穿着灰色抓绒外套,深蓝色毛衣,毛衣有些旧了,袖口处有些开线,她神经质把眼光掉到一边,下意识怕他心酸。他的头顶有一些白头发在雪地里反光耀眼,他眼睛习惯性看着地上,有一丝狼狈,一丝不确定的羞怯笑意。
  原来他和她,根本是相隔遥远的陌生人,一度也许他们触手可及,以后的岁月里他们就在各自奔波,如两条平行直线,永不相交,无从接近。
  她听到自己保存了许多年的那个爱情的幻觉,竟然在这个平凡无奇的日子里,轻轻破灭。

4

  回到北京,老板赞美她,说她成了总部红人。方真趁势追击:请给新红人涨薪水,发补贴。
  又回到原处,永远的忙碌,不堪负荷的压力,派系间的倾轧与争斗,为了一口饭,上演不休。有时方真静下来,看着一群穿阿玛尼与BOSS的男人女人砍来砍去,十分好笑——抽完休息烟,她立刻忘记自己刚才的讥诮,几乎是嚎叫着投入这个战团。
  为一口饭,为一个利,为一口气。旁观看的时候都是好笑的,但真正投入时都是嚎叫着的。
  一年过去,除了薪水略涨,一切都在原地打转。
  2004的圣诞节,方真参加公司聚会,在“藏酷”。
  这天过去,她就30岁。
  买了第二套房子用来养老。谈过一两个无疾而终的男友,现在还是一个人。睡不着时喝一点儿酒,或者翻一本里尔克诗集慢慢看。她喜欢在早晨抽烟。皮肤渐渐不好,几千元的雅诗兰黛用着还是显得憔悴。但是她已经不怕。
  她只穿香奈儿,因为它又贵又难看。刘筝劝她买今年Lanvin更有女人味儿的职业装,她一味摇头:穿上它谁还听我的话。
  下属开始嘀咕她是变态老故婆,对人十分严肃且苛刻。
  她不怕。方真时常觉得活到这里,心脏与脸皮都已经厚到无与伦比,任何事情都不能再让她惧怕。
  偶尔还会收到博士的邮件,生日互送礼物,她感慨:好险,终于混成了朋友。
  圣诞节这晚她喝了点酒,晃到洗手间补妆。洗手间里有人在吐,有人坐在地上咕咕哝哝不起来,雪白一个脊背抵住洗手间冰凉的瓷砖。方真不想再挤进充满香水与汗意,笑语晏晏的房间。这还是一个欢送会,欢送一位在办公室政治里斗落下风,自动出局的上司。总部新派人来顶替她。
  上司穿得坦胸露背地来了,端一杯香槟跟每个整过她的凶手吻别。方真躲出去抽烟,大卫•杜夫的女士雪茄,有一任男朋友见她抽这个先神色有异。
  他们说她太强悍。
  她走到楼梯处,能看见外面雪还未停,风冷冽清澈。
  方真缓缓地,缓缓地蹲了下去,抱住自己,这个姿势是安全而温暖的。蹲下去,世界矮小一些,也圆满一些。
  有人急急走过她身边,脚步缓了下来,忍不住又走回来,踌躇一下,轻轻问:“方真?”
  是齐明征。

2

  齐明征没想到会有一天,会这么遇到方真。他伸出手想拉她起来,方真躲开他的手自己站起来,齐明征含笑看她:“你还好吗?”她穿白底黑花小礼服,神情倦怠,嘴角眉心皮肤添了纹路,还有,她瘦了。肩膀脖颈里全是风骨料峭,像都市里每一名时尚的年轻女子。他却宁愿她还是24岁时胖乎乎圆滚滚的模样。
  那之前,方真不过是爱吃零食,爱发牢骚的小女人,她被方真自己用力按到水里溺毙,而现在看见齐明征,她仿佛又看见水面一圈圈的涟漪,还有那一个自己溺毙时的呼救。
  “还好,你呢,”方真不带感情地打量齐明征,比以前更胖,更粗俗,更志得意满,腰围和刚愎成正比增长,不笑的时候眼神是冷漠的灰。
  看,这才是成功者。任何一个社会里声音最大的就是这么一帮人,他们从不东张西望,从不心不在焉,他们为了成功可以卖笑卖泪卖血或卖身,成功总是属于他们,而不会落在眼神躲闪带着羞怯笑意的赵元、甚至后天努力蜕变的跟他们一样的方真手里。
    
方真在重新看到齐明征这一刻,忽然才知道自己再努力改变都没有用。她穿CHANEL,她熬夜工作,她为自己编织再厚的保护网都没有用。这种顽强、粗俗、自我中心是天生的。
  方真低下头,忽然毫无逻辑地想,自己失眠时还会听张雨生。那像她今时今刻一条未进化干净的尾巴。
  “从那遥远海边,慢慢消失的你,本来模糊的脸,竟然渐渐清晰……”她一遍遍在CD声音里睡着,她以为那个消失又清晰的会是爱情,在重逢这刻她知道,原来那是另一个方真,有热烈信仰,勇敢追逐,从不放弃。
  还有什么?方真对眼前这男人再没有恨。一切不过是另一个自己,过分天真。
  齐明征大喇喇地问:“后来你怎么没给我打电话?我们不是说过,就算不做情人,至少也还是朋友?”
  这位老大自我感觉永远这么良好,干嘛要纠正他,“是,其实我一直都忘不了你。”看到齐明征的眼神一下变做欲言又止,心中狂笑。
  这时一个女声呼喊着“明征,明征,”渐渐近了,齐明征伸出手:“给我你的电话。”
  方真静立不动,楼梯间的门打开,一个穿桃红色礼服、杏眼、腮帮圆鼓鼓的小美女出现,“你在这儿,大家等着你开香槟呢。”说完径自走开,看也没看方真一眼。
  方真微笑,催促齐明征:“赶紧,大家还等你开香槟呢。”他没闲着,那又怎么样,自己不也约会了一个又一个。
  齐明征忽然攥住她手,手掌心的温度让方真哆嗦一下。他急急说:“你在这里等我,我5分钟后回来,你等我。行吗?”

3

  方真当然没有在原地等他。
  她忽然累得再撑不下去,打了辆车回家。车在三环路上狂奔,她想来想去,轻声请师傅折回头,到相反方向,她在北京的第一个住处去。
  她以前住的楼下有一家小店,最最开始时,齐明征一天往那里跑两次,中午一趟,晚上一趟。那个小店里只有面,各种各样的面,他们在半年时间里就换着吃牛肉面、鸡蛋面、手擀面、卤面、焖面、烩面、拉面、阳春面……太奇怪了,一个小店老板对面条这么忠心耿耿一片深情,而方真搬家后再没吃过那么好吃的面。
  远远的,方真“啊”了一声,她以前住的那栋楼,那间小店,一起都变成附近的一个国际公寓的3期工程,变成一个建筑工地,被绿色丝网罩了起来。她下车,走近怔怔看,一截水管坏了,自来水哗哗淌得遍地都是。杂草丛生。她困惑四望。那段感情最后一段记忆也遗失在这个陌生的城市。
  那天晚上,方真梦到自己仍是刚刚来到北京,第一天在陌生的床上睁开眼睛,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知道自己能呆多久,不认识一个人,她对自己说:哪怕看一眼就走。
  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醒来,在全无庇护的地方开始生存,在气喘吁吁的奔跑同时寻求心的平静。
  方真抱住自己,轻轻说:“我不怕,我不怕。就算是一个人,就算是又一次打击,我不怕。我不怕。”泪流满面。

4
  深夜下起雨来,雨声很大,人睡不着。方真打开电脑,MSN上只有博士还在。她问:“你恋爱过吗?”
  很久很久,方真已经看完平时去的3大网站,几十条娱乐八卦,3个长篇小说,MSN上还是静悄悄无风无雨。
  这个黑夜像一口长气永远过不完似的,她忽然觉得恐惧,只好一句接一句在键盘上飞快敲打:“分手的第一年,我每天每天地梦到他,每一次门铃响,每一次电话响,每一辆车驶过,我都心脏狂跳以为是他,是他回来了,是他回来了,是他回来了!”
  “当然爱情不是必需品,人们离开它也能生存下来。”
  “但是真正相爱时,不计较付出得失放进一颗心时,忘记自己姓甚名谁肆意欢乐时,连看到对方名字都无来由微笑时——那是生命最狂欢的时刻,最好的时刻,仿佛一道光劈开混沌,我们看到光,看到美,看到幸福,看到生命再不会孤单的错觉。当然,这道光还有其他的名字:智慧、梦想、想象、幻觉、理想、对美的渴望与创造……我们总会在某个时刻与它迎面相逢,刹那光芒永生不忘——那些不忘记的人有福了。他们会得到终身的痛苦,因为他们希望这光芒再来,比如爱情,比如理想。”
  “但就是这样的疯狂也会被时间驯服。今天又看到他,忽然奇怪当初是怎么想的。”
  “老李,为何生长的过程就是被剥夺的过程。剥夺天真,剥夺相信,剥夺听流行歌时的感动,剥夺流泪的脆弱,剥夺软弱,剥夺细腻,剥夺所有最美好的时刻,最珍惜的事物,不留下来一点点痕迹。”
  “你经常说,我很强,我足够厉害能够在男人呆的管理地带立住阵脚。我一直没有说的是:因为我没有不坚强的资格。”
  “我想你或我或大家,没什么区别吧?谁不是死死撑住一口气让自己屹立不倒?谁不是勉为其难的活着,勉为其难的像20块钱一次的小姐。”
  “可是我今天累拉。我看到自己的未来,像一只硬邦邦风干了的核桃,时刻面带坚硬微笑保护自己,无懈可击,也无爱可倚。”
  “我问自己,我要什么样的未来?”
  ……
  她一直说着,那端也一直沉默着,方真顾不上想他的感受,只是一心一意说着自己的话。
  就在她要关机睡觉时,那边慢慢回了一句话:“你愿意过来吗?让我们试试,或许生命没有那么糟糕。”
  方真盯住屏幕,MSN上一片寂静。


BY绿妖



 
失重的耳朵 @ 2006-12-30 01:17

傅小石25岁那一年记忆是空白。



 
失重的耳朵 @ 2006-12-29 13:31

翻开电话本,没有一个电话可以打。
打了又能说什么。
我还是那个间歇性癫狂患者。像一条并未进化成功的阑尾。




 
失重的耳朵 @ 2006-12-29 00:10

1 傅小石的32岁。
 
傅小石有一日做梦,一双强壮手臂自身后紧紧将她抱住,片刻又再圈紧一些令她透不过气来,她胸中气闷然而心里却有莫名喜乐翻转蒸腾,正想返身来看一看那健壮臂弯的主人,那温暖平安的感觉霎那即如烟雾随着尖利刺耳闹铃遁去不见。傅小石醒来,仍然独自一人。
 
她讪笑自己,呵。仍然当自己二八佳人胸怀无限春意呢。然而傅小石并未过多沉溺那温暖感觉,早晨第一个预约订在9时半,她需及刻穿衣洗漱,静候客人。
 
傅小石办公室在西区繁华地带,闹市之中有静处,她气质温雅,在办公室内养睡莲,秘书助理全着白衣及软底布鞋,走动如一只静定的猫经过,疗养椅躺下时柔软至深深陷落拓印出人形,空气中飘住可可香气,令人心旷神怡。 新客来过一次便不再转地方,她们觉得此处舒服。而令人客舒服,放落心中包袱,便是傅小石以此安生立命基础。
 
是,傅小石并非了不得的传奇女子,她不过一名普通心理医生,32岁,且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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