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2002年夏天某个清晨7点,傅小石拽着她巨大的蓝色行李包从雨花巷转弯出来,乘坐一座破破烂烂的9路大巴到侯家塘下车换坐202路。夏天早晨的空气又清冽又干燥,已经有卖豆腐脑的大妈沿街叫唤,也有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小白领提着公文包追那破破烂烂的公交车。傅小石坐在202公交车站里面对着宽阔的芙蓉路和高高的图书城发呆,马路上很快会是四十度的高温,可长沙清晨的天空却蓝得像飞机飞上几万米高空才能见到的一片湖水,而右手边的立交桥马上就要人来人往,她一个人坐着,旅行袋因为物事太多拉链被挤裂了,白色凉鞋也沾满了灰,但是她心里满满的,就闭上眼睛笑了。
那是20岁记忆里傅小石最为快乐的一个瞬间。
B
傅小石上小学的时候喜欢把铅笔削得尖尖的,一个急突的漂亮的三角形。可是这漂亮的三角形在她使力划下印子时便会仓猝地断裂,留下一截突兀的难看得像梯形的笔芯。令她难堪。而妈妈削的笔芯却总是平滑的粗壮的,是憨实的胖子模样,却耐用,能写很久很久。
如果是考试的话,还是胖子似的笔芯好。
C
26岁的傅小石不再买报纸和杂志,电视也少看。朋友说:“恭喜你,这是你正式成为一个粗俗人的标志。”傅小石摆弄着这世间看来最清洁的学术问题,关于图形背景理论对翻译中名词化的影响,在脸上挂一个冷峭的笑意,嘴里惯常地嘟囔:“我操,你还真说对了。”
她并不计较粗不粗俗,或许她也的确是粗俗,只是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看到电视里男主角对女主角深情款款表白时会皱眉头,在看到报纸上天灾人祸里人们惶恐的脸时会想吐,在看到人们兴高采烈庆祝盛典时觉得可笑,在看到人们互相推卸责任彼此指责时会想哭。虽仍与朋友四海地笑闹获知这周遭新鲜或不新鲜的信息,但与热闹的世间已经保持了一个生硬的距离。
不可否认,冬天的夜晚会十分寂寞难熬。然而傅小石并不计较,渐渐在坊间老姑婆的话柄中必然有傅小石的名字闪亮登场。
D
26岁的夏天里傅小石又遇见了沈。宽阔的大堂里,她只是漠然望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扒拉她的细小蛋糕。他穿着发旧的体恤和裤子,比以前胖,竟是圆满如意的神态。事后他惊诧于她竟已认不出他来。事实上,他也没能认出她来。
那一刻,或许两个人都会觉得爱情这物事的确不太牢靠。这是“人生仆仆的风尘不能够留一点回忆”还是“回忆之前忘记之后”?
人是如此的动物,随着年岁增长或见识的增加会渐渐对感情事泰然处之。世界运转的速度太快,或许在地球某个安静温情的角落还有小伟爱小芳一万年,苏三等了十八年等等等等,却不是此时此刻。傅小石听到自己心底有声音轻轻叹息。
20岁时她看金庸,喜欢一切空茫悲切的人物,程灵素,阿朱和李文秀,也喜欢那些像英雄一般英气勃勃的男人总会在危机时从天而降光芒万丈。她记得自己看到天龙八部里塞上牛羊空许约那一章时心底同样深深叹息。
“以后我们会有一间大房子。客厅很大,摆满碟,还有一个书房,给你写字用。”
26岁的傅小石,书架上没有一本那个敦实憨厚的香港老头的书,她看亦舒,听她说“我的归宿就是健康与才干,一个人终究可以信赖的,不过是他自己,能够为他扬眉吐气的也是他自己,我要什么归宿?我已找回我自己,我就是我的归宿。”
是是是,恨事那么多,无谓争意气。
E
傅小石的记性很好,她记得儿时春游归来累极晕过去,一直听到母亲微弱的呼喊在耳边。她沉坠入梦一般的谜团里,感到瞳孔扩大似般的失焦,惊恐得突然跳起来醒转,母亲即深深抱拥她,眼睛肿大如桃。傅小石还记得自己自小粗鲁无礼但有天性的明媚灿然,遇到陌生人不怯场且会自以为大方地招呼。同学录里朋友恒久留言为“你聪敏热情,活泼可爱”,似咒语般如影随行直到某一天,郑雪翻到时哈哈大笑,并戏谑她“孤僻神经质的老姑婆有一个热情可爱的童年”被她恨恨地丢一枚枕头杀人灭口。
好笑的是,好记性的傅小石并不记得自己是几时,由热情心性转为淡漠凉薄,由纯真无辜变为沉默残忍。她清晰地记得自己20岁认识沈的时候十分粘人,也喜欢听他说一些粘腻的不真实的话,她还懵懂地计算着今后该要几个孩子然后把这个当作笑话告诉他,像一只小狗等待赞扬。好像再后来某一天她睁开眼睛时已经26,打开衣橱只有昂贵的职业套装,颜色一律清冷,走路大阔步,工作狂,睡前偶尔会抽抽烟,中南海10MG那种。她已经截然不同,然而,到底是如何变成这样子的,她一概不知。像一个断层,由富士山以光年的速度跃到喜马拉雅山巅,她审视自己,如一个怪物。
傅小石对自己的生命开始觉得诧异,可又贵又难看的菲拉格慕令她渐渐安然。做人何必要那么清楚呢。
F
傅小石恒定话少,单位里唯一不多嘴的女同事,又勤力肯干,虽在酒桌上半真半假回绝过几次上司的劝酒,但也渐渐获得赏识,她保持她惯常潜入海底的姿势,只肯在工作上锐气凛然。有人窃窃私语:“傅小石一个人,不像我们家庭负累重重,三小时做妥的事,她可仔细估量细细计划花六小时做,她不介意加班。”“叫她加班恐怕是获大赦,因她无人约会,正好可排遣寂寞。”呵,傅小石偶偶听到不过付诸一笑,慢慢流言也销声匿迹。亦有男同事见她勤力肯等她下班,不过傅小石并不放在心上,慢慢也无人等她。众人眼里,傅小石属于绯闻绝缘体。
年未上司去北京做工作汇报,选了她随行。
北京的冬天照例是冻,可是不是南方那种阴柔绵长的冻。天空似一只灰色袜面,所有行人都包裹得如同刚出街的肥硕新年礼物,配合北方苍劲透凉的风,背景却仍然显得肃杀。汇报完之后聚餐,上司在人群里左冲右突,傅小石只挂起一个强力的笑容,扮一个赔笑的角色。席间有人见她时,脸色变了变,问她,“你也来了?”傅小石只觉尴尬,还得保持住嘻嘻哈哈神色,“是是是”。明明不认识还要装熟络,这人。
散席后,傅小石被拉住,“小石,我十分想念你。”傅小石挂了一晚上的笑再也撑不下,又奇异“你认识我?”那边语声忧郁:“你到底还是恨我了。”傅小石“嗤”地一声笑出来,“不不不,我不认识你。而且我劳动一天即将变为干尸,若你不想目睹人鬼变形记,最好还是放我回去休息。”男子惆怅地垂下手臂。
那一夜,傅小石安然入梦。不过梦到了一双忧郁的眼睛,醒来以后,也就忘了。
第二天是大寒,北京下了一场大雪。上飞机前,傅小石隐约觉得回到前世般似曾相识。
G
傅小石新婚第一年的春节前那天她正清点行李准备回家。在一个樟木老箱子里她发现了一本蓝色笔记本。蓝色的,像飞机飞上几万米高空才能见到的一片湖水。
第一页里夹着一张机票,时间是4年前,从杭州到北京。名字是她的。
傅小石放下手中驳杂物件,取过笔记本,坐在沙发上细细读起来。这是一本日记本,第二页细细密密写满了字,字体个个大如牛斗,十分幼稚。